立夏那天,我是被鸟鸣吵醒的。
不是闹钟,不是手机,是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不知什么时候住进来的斑鸠。咕咕——咕,一声长一声短,像极了乡下外婆家灶膛里柴火将熄未熄时的余响。
睁开眼,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不同了。春天的光是薄薄的,嫩嫩的,带着一点羞怯;立夏的光却是敞亮的,大方的,像掀开了一床新弹的棉被,暖烘烘地盖下来。我躺在床上没动,忽然想起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里那句:
立,建始也。夏,假也。物至此时皆假大也。
假,是大的意思。万物至此皆长大。多好的句子。仿佛天地间有一种默契——到了这一天,就不再试探了,不再犹豫了,草木该长的就放开长,虫子该叫的就放声叫,日子该热起来就热起来,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。
推开窗,空气里有一股微甜的潮气。昨夜大概下过雨,地面还湿着,楼下的香樟叶子被洗得发亮,每一片都像刚上了釉。石榴花已经开了几朵,红艳艳的,躲在叶子后面,像小姑娘捂着嘴笑。
忽然就想起韦应物的句子来:
夏条绿已密,朱萼缀明鲜。
唐人笔下的初夏,总是有一种安静的热烈。绿就绿得密不透风,红就红得毫无保留。不像春天那样千呼万唤始出来,立夏之后的世界,是推门就见的坦荡。
其实中国人对季节的敏感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两千多年前,《诗经》里就唱过:
四月维夏,六月徂暑。
短短八个字,夏的轮廓就出来了——四月入夏,六月盛暑,中间那段悠悠长长的日子,就是一年里最蓬勃的光景。古人没有日历软件,但他们看北斗七星的柄指向东南,就知道立夏到了。那份与天地的默契,我们现在还有多少呢。
下楼买早餐的时候,看见巷口卖菜的老太太摊子上多了几把嫩蚕豆。豆荚鼓鼓的,剥开来,豆粒裹着一层绒绒的白衣,放进嘴里一抿,是一股清甜,带着露水的味道。老太太说,立夏要吃蚕豆饭的呀。我买了一袋,她又往袋子里多塞了一把,说今年的豆子甜。
中午的阳光已经有了威力。走在路上,影子短而浓,像在地上泼了一墨。梧桐叶子巴掌大了,风过时哗啦哗啦响,那是夏天特有的声响——不是春天簌簌的私语,也不是秋天沙沙的低吟,而是爽朗的、痛快的,好像在对太阳说:晒吧,老子不怕。
回到屋里,煮了一壶新茶。立夏之后,绿茶便不宜久放了——春茶的鲜嫩最怕暑气。趁着还没有正式入暑,再好好喝几泡明前龙井。看茶叶在玻璃杯里浮沉,忽然觉得,立夏其实是一场告别。告别春天的矜持,告别那些欲说还休的花事,然后大步走进一个可以出汗、可以赤脚、可以在雷雨里奔跑的季节。
忽然又想起宋人范成大的《立夏日》:
槐柳阴初密,帘栊暑尚微。
日斜汤沐罢,熟练试单衣。
立夏时候的暑气还是微的,正好。恰巧是可以穿单衣的温度,恰好是可以洗一把热水澡然后坐在穿堂风里的舒适。不必急,夏天才刚刚开始,后面的热还长着呢。
黄昏时分,天色暗得慢了。六点半钟,天还是亮堂堂的。小区里的孩子们在追逐,笑声被晚风送得很远。不知谁家在阳台上种了一架子月季,粉的白的开得正好,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。
我站在阳台上喝了半杯凉白开。远处有蛙鸣,大概是小区后面那条小河里的。一声接一声,不急不躁,像在商量什么事。
立夏了。
忽然很想去一趟乡下的外婆家。那里的夏天,是从水井里吊上来的冰镇西瓜开始的,是从竹床上摇着蒲扇看银河开始的,是从天黑之后满院子的萤火虫开始的。城市里的立夏,终究少了一点什么。
但好在,季节从不亏待任何人。不管是城里还是乡下,立夏这一天,太阳照常升起,草木照常疯长,虫子照常鸣叫。万物至此皆长大,包括我们这些在水泥森林里穿行的人——心里的那一点关于夏天的念想,也在这一天,破土而出,开始拔节。
晚安,夏天。